沈瑾瑜

    夜窗下，台灯照着发黄的古书《四明公所大事记》。我要查一个人的故事。书太旧，文字很多已经虫蛀没有了。在残篇段章里偶然的一些文字吸引了我。我把这些字拼凑合起来，大致可以看明白一些内容。竟然是关于宁波帮四明公所早期生死存亡的一些惊人的事情：“……光绪戊戌，法（国）人复谋……集兵毁墙……会议于方氏镇……乡人忿集，群情震忿……阖市骚然，势益及及……（四明）公所之得以保全，长生会之力居多，而君亦以是名闻天下。”
    这个所谓名闻天下的人，是宁波市江北区上沈村人，正是我的本族祖叔沈洪赉(？-1915)。传说他是个直来直去的老头，有时候说话咄咄逼人。又有人说他是一个任劳任怨、心地正直又一意孤行的人。说话的人是90多岁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在他见到沈洪赉的时候，他还是不更世事的少年。并没有深入接触沈洪赉的机会，我估计他也是听长辈说的。沈洪赉是四明公所的总经理，又是长生会的掌门人。本应该是有钱人，可是另一个记载说他为人奉公无私，“虽竹头木屑亦集资归公用”，八十一岁亡故，却“身后萧然无余蓄。”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收入颇丰的人，但是死后却没有钱。
    我的好奇心，让我想探究这是为什么？去上海的时候，到上海图书馆查阅了那一段乱事英雄的往事。
    这个故事要从上海说起。上海人称自己叫做“阿拉上海人。”其实这句话是本来是“阿拉宁波人。”由于宁波人在上海比例最大，所以上海话带上了很重的宁波话。据调查上海的宁波裔人口竟占到1/5。上海在清朝被迫成为通商口岸之后。日渐发达，宁波人往往去上海谋生。主要是做些小生意。年复一年，人数越来越多，人们称为宁波商帮，简称宁波帮。
    宁波有老话“小白菜，嫩爱爱，丈夫出门到上海，廿元廿元带进来，介好丈夫哪里来？”可能每个宁波丈夫都希望出门谋生能如愿的赚到钱来，好给家里寄去用度，甚至积蓄，家里人或会引以为豪。但实际上去上海谋生做生意，并不是人人都能谋上好日子的。有些时促命薄的、穷病倒亡的、天灾人祸的，客死异乡，死后连个安息的三尺土地也买不了，躺下去的棺木板也没有。真是两声叫天地不应，一口气去了黄泉。这种情况下，在清嘉庆二年（1797年）旅沪宁波商人每天捐一文钱。为行成“建丙舍，置义冢，归旅榇，设医院等诸善举为宗旨”这个公益事业而建成了一个四明公所。这样，就不会有去上海谋生的宁波商人客死异乡凄惨悲凉的现象了。四明公所对宁波商人丧葬的一切帮助都是免费的，包括购买坟地的费用也是免费，宁波商帮在每个宁波商人每天捐一文钱的条件下，购值了30亩土地，用于公益的坟地。
    光绪戊戌年，是1898年。这是一个中国多灾多难，满清政府战败屈辱的年代。这一年5月，上海发生了鼠疫。四明公所收了许多被瘟疫折磨死的人。真是祸不单行，这一年法租界态度傲慢的法国领事白藻泰，谋取四明公所的地产，要把四明公所拆掉。理由是要造路。这一种行为，清政府已经无法约束了。但是却激起了严筱舫、沈仲礼、叶澄衷、沈洪赉等宁波商帮的强烈发对。法国人派兵围住四明公所。事关四明公所安危，宁波人挺身而出上前理论。法国人竟用水枪射击。随后强拆四明公所的围墙。当晚宁波商帮组织乡人对法租界野蛮行为游行示威。做为弱势群体的，似乎也只有游行表示反对这么一个办法了。法国人竟派兵用排兵射击。晃若跟本没有在中国这样一个国家，也跟本没有法律约束一样，当场打死宁波人17人，伤20多人，游行的宁波乡众惊慌逃走。
    上海的清政府道台大人竟然连和事佬都不敢做。这里是中国的土地却可以是法国的地盘啊！宁波人士气不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大家在方氏镇开了一次会。大家的眼光不知不觉看向了沈洪赉，为什么要看向沈洪赉。因为有一些共同的原因：一是同治甲戌年（1874年），法国人也曾经谋夺四明公所的地产。史上称为“第一次四明公所血案”。是沈洪赉的族叔沈简香多方出力平息事态的，保存了四明公所，而且使四明公所在上海各团体中名气大增的。二是沈洪赉一手组织了长生会，会众大多数都是在西洋人手下工作的人。其中有厨师、有保姆、有洗衣工等等。通过长生会最能了解各租界里的洋人心态。包括法国领事馆白藻泰家里的保姆都是长生会的人。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长生会。清朝时在上海各行各业都有会，比如渔业有同善会、酒业有济安会、木作业有年庆会。沈洪赉以华人无合群力，事事受辱于西洋人，于是集上海为西洋人干活的中国人为长生会，长生会内部以处理丧葬事，赈济鳏寡孤独为公益。《四明公所大事记》记载：此后各业各帮在长生会的影响下都隶于四明公所，合旅沪的宁波人成为一个绝大的团体。沈洪赉在宁波帮中的号召力很大。
    沈洪赉在这次会上发了一个慷慨陈词，国仇家恨，抗争到底的言论。书中记载沈洪赉忿然陈词，对大众好像言讲一般：“同治甲戌之役，议墨未干，尤而效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将率长生会之众与之抗争。”话可能是言词涛涛讲了不少，邀请大家罢市抗争法国人，其结果是“群情震奋，佥请罢市。”也受到宁波帮严筱舫等各董事的支持。在沈洪赉的多方奔走“忿然陈词”下，于是“阖市骚然”……
    罢工开始了，在上海凡是宁波人开的店全部都关门了，宁可不赚钱，也不卖东西了，很多不是宁波人的老板，听到这件事，也关门不卖了。甚至一些小店也学样关门，别人都关了，我也关了。当时宁波商人在上海占有很大比例，有无宁不成市之说。这样商业一关门给上海的经济带来很大的打击。接着部分工人也开始罢工，更厉害的是凡是在西洋人手下干活的长生会会众，以及其他宁波人都罢工了。洗衣工不洗衣了，做菜的厨师不做菜了，连法国佬领事白藻泰家里的保姆也罢工了，让白藻泰的老婆直埋怨。各国领事都受到法国领事的连累，诸事不便。法国人内部也开始抱怨。一切似乎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法租界的领事白藻泰看凭自己的力量不能平息这件事情，想起一个以华治华的计谋，想好之后，打电话给了上海道台。
    那个大官居然吓出一身冷汗，镇定沉思：法国人连慈禧太后都不敢惹，我怎么惹得起呢。事情处理不好，一但两国开衅，官帽就不保。但是宁波人罢工局面如此之大。况且理在于民，不在于洋人，事情真难办啊。
    考虑再三，先去劝解，迫使宁波帮做出让步。如果不行，再把宁波帮的领头人们抓起来。罢工的人必竟是要吃饭，看能罢多久。到后来还不是要回去干活？
    宁波帮会议室，官兵到处，沈洪赉挺身而出，这个直来直去的人，不顾虞洽卿在一边的暗示。直言上海道台取媚外国人，上海道台厚下脸皮劝说沈洪赉等对法国人做出一些让步。沈洪赉坚持不让，侃侃陈词，又是一番真刀真枪的对话，居记载后来这一番话不但让道台大人身边的官兵们感动不已，而且还让那个道台发现了民族大义等等。结果没有将沈洪赉等人抓走，而是带人离去了。
    于是事态继续发展。法国人之间内部的争议越来越大，也许当时的法国人自以为是文明国家，对白藻泰“不文明行为”造成恶果表示厌烦。又因为在第一次四明公所血案中与四明公所有过永不侵占公所地产的约定。法国人竟然答应不再强占四明公所。
    这样，史上的“第二次四明公所血案”以宁波帮胜利而结束。这在当时的多灾多难多耻多辱的满清政府来说无异是一次奇迹般的小胜利。史书称为“中国城市人民反抗外国殖民主义者的第一次‘民气压倒洋气’的胜利。”对于饱受屈辱的中国人来说无异于一次民族信心的大提升。在这次事件中宁波帮稳定了自己，扩大了影响，为其后来的发展铺平了道路，成为上海的一个绝大的商帮。
    沈洪赉此后成为了四明公所总经理。后来有设医院、建日辉港南厂等义举。八十一岁上无疾而终。他娶妻较晚，有一妻一子，一子称七三。是他七十三岁上所生。其晚年一心归公，死后无余蓄，旁人竟以为这是上天对他的善报。